
对话“大脚娘”迟蓬:在配角道路上跋涉几十年

出道40多年,65岁的演员迟蓬才在网友的呼唤中开通个人微博,大家纷纷留言:“大脚娘俺稀罕你”“演的太棒了”……
黝黑脸庞嵌着沟壑般的皱纹,指甲缝沾满泥灰,蹲在灶台烧火的动作浑然天成——
迟蓬在《生万物》中以“土得掉渣”的大脚娘惊艳了观众。
迟蓬拍的第一部电视剧就拿了飞天奖最佳女配角,但在过往40多年间,她也基本都在配角道路上跋涉——农村妈妈、婆婆、奶奶形象,将她悄然定格在乡间的灶台前、田埂上。
但她看得很开:“我很满足了,60多岁了还能有戏拍,这跑跑那跑跑,体会不同人生,挺开心的。”
壹
在《生万物》中,迟蓬饰演的大脚娘,戏份不多,造型土得掉渣,宛如刚从庄稼地里拉来的群演。未曾想,第一个“出圈”的却是她:
听闻绣绣被土匪掳走,虽事不关己,她仍难过得眼圈泛红;儿子封大脚用八抬大轿迎娶绣绣,丈夫封二痛斥浪费,她却望着花轿满心欢喜;她心疼绣绣,主动为其做新鞋。
迟蓬,演活了这个剧本里原本不起眼的人物。粗糙的脸庞,风霜磨砺、布满老茧的双手,憨厚的笑声,再加上地道方言——活脱脱一个鲁南农村大娘。下地劳作,蹲灶烧火,浑然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架势,不着表演痕迹。
迟蓬回忆,初读剧本,她心中一动:“又是演农民,老演,演不完了。”但细读之下,却觉不同:“她是(上世纪)二三十年代的农村大娘,质朴、憨厚、宽容,这些特质令我感动。人物写得真好,谁来演都会讨喜,我是沾光了。”
原著及剧本中,大脚娘本无太多存在感。但迟蓬坚信,无论角色大小,演员都要塑造完整的人物,在有限时空里展现其特质。她始终抓住大脚娘的状态核心——一个可能连名字都没有、不识字的农妇,底色是如清泉般纯净的善良真诚。“我必须下意识流露,把握那种状态,从心里发出来,眼神、身体决不能带一丝现代气息。”
迟蓬和林永健(饰 封二)在《生万物》拍摄片场
在迟蓬看来,从剧本到影视化,演员不仅要抓住了人物的根,还要演出文学性。迟蓬拍农村戏时,习惯从余华、贾平凹、莫言等人的小说中去找一些灵感,“你看他们的书里描写的农民,太生活太生动了,有时就觉得电视剧里头演出来的人物怎么老是一种模式,这么苍白。你类似的堆积多了,演出来就有血有肉,在人物的行为、动作上就会丰富很多。”
拍《生万物》的四个多月,迟蓬从不用洗发水,只用肥皂清洁头发,“头发是大脚娘重要的外形特征,必须乱糟糟、一缕缕的。用洗发水,头发蓬松顺滑,一看就假了。”
一件往事让她印象深刻:多年前拍农村戏,她坐在田间,一位当地大爷脱口招呼:“迟蓬,你家今年的地种得咋样?”“我当时一惊,随即狂喜!因为这恰恰证明我‘像’了。”
在她心中,演员追求的境界正是如此——不能“演”。“‘演’就是追着人物跑,成了两个人。要真正贴合,演员与角色必须融为一体。”
贰
迟蓬出生于蓬莱,父亲是山东人,母亲是苏州人。迟蓬的父亲在铁路部门工作,母亲是一名文艺气息很重的画家,还写诗。
也许是受母亲的影响,小时候的迟蓬就喜欢唱歌跳舞。16岁时,迟蓬听说山东歌舞剧院招生,懵懵懂懂的她就去报考芭蕾舞班,并不知道16岁再学芭蕾舞已经太迟了。
不过老师看她长得比较清秀,就建议她到旁边的正在招学员的话剧团试试,“当时话剧团招了很多北方的女生,又高又大,可能想找一个秀气一点的,就把我看上了。没想到吃了一年大锅饭,我跟她们一样高一样壮了。”
迟蓬(左二) 倪萍(右二)
迟蓬当时考上的是山东省话剧团学员班,班里还有徐少华、倪萍、徐映红等。
迟蓬记得,学员班一共读了4年,就一直学习声台行表,磨炼基本功。他们心气高,总想着能演电影,能被全国观众看到,“演话剧,只有济南市的观众坐在台底下看。”迟蓬回忆,有一天她和倪萍去看了电影《小花》,回来路上两人就打趣说,以后她要成为陈冲,倪萍要成为刘晓庆。
电影《小花》(1979)剧照
但整个4年,老师管得都很严,电影厂来话剧团招演员,老师就把他们关在练功房,要么上形体课,要么就排练。直到电影厂导演走了,才放他们出来,“剧团对我们这一批学生很满意,不愿意让我们把学习荒废了。”回忆这段时光,迟蓬感叹“确实失去了一些机会”,但更多的是“感恩”,“当时多少人想考进来,多么不容易。”
迟蓬在《红叶,在山那边》中扮演吴月
迟蓬20岁时从学员班毕业,就留在了山东话剧院。演了两年话剧后,有机会在电影《红线》中客串了一个小角色。一年后,她在蔡晓晴执导的电视剧《红叶,在山那边》中扮演了待业青年吴月,凭借出色的表现,夺得了第4届电视剧飞天奖最佳女配角奖。
“也不知道怎么就获奖了,稀里糊涂的。”迟蓬回忆,这部剧的拍摄纯属巧合,之前她正在准备拍蔡晓晴导演的《中国姑娘》,那几个月都在和中国女排训练。结果训练到一半,中央电视台安排导演去拍《红叶,在山那边》,“导演说你暂时不练球了,干脆把小妹妹演了。”
拿了人生第一次表演类大奖后,迟蓬却在出演《中国姑娘》时遇到了挫折。为了拍这部展现女排精神的电视剧,迟蓬学习了半年多的排球,吃住训练都和中国女排在一起。拍了没多久,主演方舒就退出。导演让大家推荐高一点的女孩顶替,迟蓬就推荐了好友倪萍,个子本就高挑的倪萍很快就进组。但拍了一段时间,又压缩了剧集,导致后面才出场的迟蓬仅仅拍了一场戏,“确实挺遗憾,训练了半年多,结果都没用上。”迟蓬还记得,当时中国女排主教练袁伟民对她说,这个孩子真用功,要个再高点、再年轻一点,肯定收进女排。
迟蓬在《中国姑娘》的定妆
虽然戏没拍成,但袁伟民专门送了一套中国女排的装备给她做纪念,到现在她还珍藏在家里,当时其他演员见到袁伟民还问,“我们的在哪?”袁伟民说:只给小迟蓬,她太玩命了。
叁
出道不久就拿下过飞天奖,也获得过金鸡奖、金鹰奖等提名,迟蓬的演技毋庸置疑。但在演艺圈,演得好不好跟人火不火,也不是必然关系。
这些年,迟蓬参演的大部分影视剧,角色基本都是配角,《温州一家人》中坚韧豁达的赵银花,《幸福到万家》中前后期有极大转变的何幸福婆婆,《小巷人家》中偏心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庄奶奶……
迟蓬出演的《小巷人家》
如今,终于通过《生万物》“出圈”,已经65岁的迟蓬可能已经错过了女演员的黄金期。她拍了40多年的戏,在30多岁就开始演妈妈,40多岁时就演奶奶,“现在基本都演婆婆、奶奶辈了。”
迟蓬在《幸福到万家》中
十多年前,迟蓬凭借吴天明导演的《百鸟朝凤》入围第29届金鸡奖,但最终失之交臂,作为评委的倪萍还在台上为其鸣不平。而在《生万物》播出后,也不少网友纷纷感叹“迟蓬值得一个最佳配角奖”。
好友倪萍为迟蓬鸣不平
“有奖当然更好了,也是人家对你的鼓励,。但更重要的还是工作过程的幸福,这是特别享受的,拿不拿奖,那不是我考虑的。”但谈及倪萍当年的声援,她仍感动,“当时一直捂着嘴在笑,心想在台上怎么说到我了?我又不是什么大演员。”
演了大半辈子配角,会不会委屈?迟蓬回答是,可能也有一些遗憾,但配角总要有人演,“演员还是比较被动,没办法自己决定好的角色,可能一个角色出来后被大家接受了,最后找你的都是这一类的角色。”
对未来有没有期待?对于红星新闻抛来的这个问题,迟蓬笑着说,期待归期待,但很多事情都不太可能,比如期待出演女主,那显然太渺茫了,“我不想,也不敢想。”在她看来,自己已经60多岁了,当下还能有戏拍,“我真挺满足的,这跑跑那跑跑,各种人物演一演,体会不同人生,挺开心的。”
迟蓬出演的《沂蒙》
然而,心底深处,她仍渴望遇见伯乐或剧本,尝试一个与农民截然不同的角色。“所有的演员都喜欢创造角色,都不喜欢(总)演一类角色。我们学的时候就要创造人物,去创造才有生命力。”迟蓬坦言,估计未来的角色还是以农民为主,“你演农民比较像,人一下就想到你那张脸了,不可能会有别的突破性的角色找你,都看顺了。我已经适应了,(其他角色)我等到现在60多了还没等来,哪能行呢?不是件容易的事儿。”
红星新闻记者 邱峻峰 实习生 李璟怡